一、传统武侠的融合风格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非常特色的文学母题(motif),一看到这个类型就会对想到其背后一系列的文化基因。说“诸神之战”,北欧神话与古希腊神话,这是欧罗巴城邦与海洋文明的印记;说到“西部文学”,就离不开西进运动、牛仔、荒野,这是美国精神里对自由的渴求,对人征服荒野的欲望;说到“魔幻现实”,就瞬间来到了广袤热烈的拉美大地,因为这是被“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资本主义”隔开的血管孕育出的艺术。
鲁本斯《法厄同》
到底什么是中国特色的文学母题?尤其是在20世纪中后期?“革命”“民族”“开放”,这是人类共有的,而非中国中国特色。我认为就是武侠。侠文化起源于先秦两汉,历经千年流变,我们依旧在“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和“侠以武犯禁”的正邪斗争中去思考庙堂与江湖,本我与他者,规训与自由,生命与死亡,轮回与终止的终极哲学话题。
史记·游侠列传
谈武侠,就离不开金庸的家国情怀,古龙的浪子天涯,梁羽生的名士诗情,这些全都集中第二季《将军卸印》中。用五个人物的不同视角,将江湖与庙堂深度勾连,让个体命运与时代同悲,从复仇游戏真正变成武侠故事,格局宏大,瑰丽诡谲,诗意典雅。 重新寻找存在意义的何方知,在东厂夹缝间保存良知的周骆宾,在私仇和大义间做选择的龙充,求逍遥而不得逍遥的蓝三一,以及最具角色魅力的杨烈。荡天下,净山河,定苍生,从一腔热血奔赴虎口关的青年知县,到舍身入局扶大厦将倾的中年将军,是灵气四溢版的郭靖,是文采斐然版的乔峰,是老谋深算版的陈近南。
杨烈的剑定三式
二、刀光凛凛的文学性质 《枕刀歌》的台词也如同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句子短,节奏快,但这不意味着台词差。相反这些台词需要咀嚼的耐心和文学的修养,尤其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导致一些快餐式观众听不懂、看不懂、读不懂。以第三季结尾的这四句招式定场诗为例: 紫薇东来时,荒枝绿痕生。 黑云侵古道,骤雨覆江山。 金甲卸千林,风起破朱阙。 皑皑延万里,雪葬苍明瘦。 这四句招式解读,简直把意象和用典发挥到了极致,勾勒出王朝更迭、盛衰轮转的壮阔画卷。紫微为帝,东来之异族是新兴之力;黑云压城,暴烈变革如夏日疾风骤雨;秋叶悲声,带来宫廷崩解和旧势力覆灭;皑皑积雪,自然轮回,历史封存,又是新一轮王朝更迭。尤其是尾句,在古典的“寂灭”感中,注入了冷峻而现代的审美与哲思。
《卧虎藏龙》
动词“侵”“覆”“破”“葬”的连续运用,紧凑干脆,夺人呼吸,异族的狼子野心,朝廷的腐朽衰败,历史的不可抗拒,不用长篇大论,都融在了一招一式间。新生与毁灭在自然律动中交替上演,所有辉煌终将归于天地素白,“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明”被雪藏,难道颠覆“明”的“清”,不会遭遇一样的周天循生吗?这种超越具体朝代的历史苍茫感,使《枕刀歌》以及真正关注“人”而非“神”的武侠,获得永恒的寓言质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千里江山图》
甚至连招数所配书法也需要深厚文化积淀或是反复观看的耐心才能品味到妙处。“春华朝元”正楷柳体,方正之间,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夏雨雷鸣”行书苏体,潇洒意气,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秋叶悲声”张迁碑隶书,朴拙稳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冬雪归寂”赵氏瘦金体,风骨劲瘦,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书法之美
人物形象、动作编排、场景设计、台词撰写、节奏把控、配乐整合,无一不精,万象和合。 三、从打戏,到文戏,到哲学戏 《枕刀歌》火起来是因为拳拳到肉,丰富多彩的打戏,之后无数“自来水”又在分析文戏优点。但是行至第三季,已经到了“哲学戏”的层面。没有正邪,只有情仇,没有善恶,立场不同的江湖。 无论是拳法剑意中的力有尽,意无穷,修罗中的一丝慈悲,破风的顺势而为雷霆动势;还是侠以武犯禁的辩解与谁赋予手中刀杀人权利的争论,又亦或是逍遥若水、八卦变幻、四季更迭的意象,都充满了中国武侠中的混沌辩证。这已经不是文戏,而上升到了天地哲学。哲学的终极问题,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不就是“何方知”。
罗通的修罗拳
第三季的《孤城闭雪》更是提出一个振聋发聩的诘问——天下究竟是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赵天一(赵喜)引狼入室的做法有错,但说的一点没错。“将军失子,赤沙无家,百姓流离,壮士相争,这是将军想要守卫的家国吗?这天下兴衰更迭,英雄辈出,一切不过是乘势而为。凭什么他朱家朝廷搞得如今这天下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我们还得帮他永保万世社稷。” 封建王权自汉朝独尊儒术,唐朝士族衰微,宋明理学兴盛以来,就将忠君等同于爱国。但是历史上封建王朝时代更迭,更迭之时确实流血漂橹,开国政治清明迎来盛世,慢慢又是腐朽衰败,历史周期律似乎颠扑不破。
《英雄》
“凭什么帮他永保万世社稷”这句话背后是脱离封建背景存在的,深植在中国世俗社会文化基因中的质疑:皇权是否天然合理、永恒不变?天下的归属是否应由民心决定,而非血统世袭?夏朝百姓诅咒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如果夏桀自比太阳,就跟太阳同归于尽;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汉是天命君王,那就相信天都能死。孟子说“民贵君轻”,黄宗羲说“天下为主,君为客”,中国从思想家到英雄(枭雄),再到百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侠气一脉相承。 所以姜峰对王朗将军的诘问“可百姓呢,王权奴役他们,武夫欺压他们,文人糊弄他们,如牛如马,如泥如蚁,惶惶不可终日,戚戚不可苟活,你指的那条康庄大道,他们走得通吗”,对玉骨国师完颜亮的怒吼“管他王权贵胄,英雄豪杰,不敬民心,祸乱世道,就要死于我这一刀之下”,恍惚间有了一种窑洞对的风采。
国家博物馆
我每次读到窑洞对,都为教员的伟大落泪,不愧是“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风流人物。也不愧是中华上下五千年无人能敌的宗师级人物,他悟透了历史这本武功秘籍,创了自己的屠龙心法。1945年黄炎培在目睹延安的蓬勃气象后,深谙历史的他向教员提出了深刻忧虑:中国历代王朝和个人、团体都难以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兴衰周期律。教员的回答是: “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zf,zf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四、武侠为何式微 《枕刀歌》不是什么?不是“爆米花”式的爽文格局,不是少年成长的热血故事,不是设定繁杂的宏大史诗。 《枕刀歌》是什么?是以打斗辨哲学的视觉散文,是反江湖逻辑的艺术解构。是赤裸无奈的理想悲歌。 弄懂这三个“是”和“不是”,就能理解武侠式微,仙侠崛起的原因。武侠的式微,是我们的部分文化基因被剥夺了。我们开始读不懂人不是二极管,没有绝对的恶和绝对的善:何方知眼里的慈父是他人眼里的贪官,王朗眼中的爱子是姜峰眼里里抢民女的恶霸,漕帮眼里有情有义的大哥是红娘这里唯唯诺诺的懦夫......我们不接受原来人是复杂的光谱,我们想要绝对光明的师尊,想要自始至终爱着世人的女主,想要涂着黑口红的恶毒女二。
可爱小苹果怎么会强抢民女,我难受
我们开始读不懂人命运的无常与偶然,一个人气高的绝世高手怎么能瞬间死去(郑剑),一个客栈恶人之子的小人物怎么能比男主还有弧光(龙充),一个被男主保护的人跟男主没有爱情线(王思唐)......我们不接受小人物对故事的影响,我们想要三万年生生世世爱情不移,我们想要天上天下为此独尊,我们想要修炼进步冠绝三界。
“思唐亦可斩将夺旗”
“”何方知去复仇,就应该费劲千辛万苦,功力精进,斩尽奸邪,同时寻得爱侣,缠绵悱恻,最后大仇得报,冠绝武林”——可是啊,中国文化的基因从来就不是“仙”,而是“人”,这是流量时代的快餐仙侠逻辑,不是中国文化的武侠逻辑。 曹植《白马篇》写“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侠客之故事本就要忠勇报国,同时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从来就没有必胜的道路;贾岛《剑客》写“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剑客当然也会怀才不遇,急迫难耐。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不能斩尽不平事,就是因为不能万事万物身随心动,就是因为“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
是枷锁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屡战屡败而又屡败屡战,就是因为永远对真理和意义的追寻,就是因为“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还是自由
王维《少年行》写“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正如何方知与完颜亮对决时,在他的冬雪意象中开出的梅花,《枕刀歌》就是国漫中的梅花。 即使知道这个愿望如此渺茫,依旧希望能看到第四季,在2026年即将到来之际,希望《枕刀歌》制作组越来越好,希望我们永远踏歌而行仗剑天涯,希望武侠不死,理想主义永存: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