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

1971年，贾格罗姆30岁，拍摄了他的第一部电影。在这部影片里他尽情释放才华，从叙事到镜头到演员到台词，无一处平庸。他就像一只聪明的乌鸦，将孔雀的羽毛贴满一身，对观众华丽开屏。普通观众看这部影片可能会遇到很多障碍，第一个障碍可能导致无法看明白影片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这部影片采用了非情节性的叙事，按照非线性的顺序发展，故事主要是讲一个纽约女青年在对自己童年纯真的回忆中思考爱情与人生。频繁切出切入的蒙太奇蓄意打断叙事，让观众很难获得任何连贯的信息。在观影的过程中观众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将所有叙事碎片拼接起来。故事其实很简单，如果用普通的叙事方式来讲就尽显平庸，观众也未必喜欢看。第二个障碍可能导致观众搞不清人物关系是什么。影片中每个人物都是毫无铺垫的突然出现的，也不负载任何信息功能，观众需要反应一些时间才能明白，突然出现的小女孩是女主人公的小时候，奥逊威尔森扮演的魔术师是小女孩的童年记忆，在长大之后依然无法忘记。两个男人，一个主动追求她，爱她，另一个男人，尼科尔森突然就存在了，是她爱的火辣情人。观众甚至有理由怀疑尼科尔森扮演的情人是女主人公的臆想情人，他的爱就像女主人公童年时遇到的魔术师一样，给她带来神奇魔力，令她深深着迷。影片里这几位人物，只有女主人公的男友是符合大众理智的。他遇到她，追求她，开始同居，发现女主心另有所属，成为爱情中被伤害的一方。在影片中其他三个人物在飘渺云端追求神奇的魔力，美妙绝伦的爱情和性的时候，只有他在凡间以正常人的方式主动的行动着。如果一部电影的主人公必须是主动积极采取行动的那个人，观众甚至有理由认为男友才是这部影片的主人公。其他人都是配角，那三位寻觅无穷欢乐的理想主义者不过是为了衬托这位凡间庸人可怜的人生。影片中最不可理解的人物是一个女嬉皮士，和众人躺在一张床上，女嬉皮士向两位男性床伴讲述了自己的孤独和不安全感，她讲述街边的流浪汉带给她的恐惧和安慰，她讲述自己被人当作妓女的不安，最后她说的感动了自己。这段十足嬉皮风格的浪漫呓语足够真实，人物显然是在抽大麻，抽大麻的嬉皮士们讲述着自身遭遇的资本主义社会的无情和残忍，还不忘关心国际形势，“欧洲的孩子都在挨饿”，美国初代白左的初长成。这里不得不花费一些努力来判断这个女嬉皮士是不是女主人公自己，这个段落是她的回忆，就像小女孩代表她的童真，女嬉皮士代表她的青春成长疼痛，但这个女嬉皮士到底是谁，和其他剧种人什么关系其实很难判定。导演让每个人物都足够突兀的出现和存在着。他刻意让观众迷惑。第三个障碍是时空混乱感。电影理论上要追求的本质和目标之一是用影像来呈现不同的时空，它可以进去过去，它可以让过去在现在原样呈现，它也可以去到未来，让未来来到现在。不同的时空，可以平行，可以交错，可以同时存在，但无论怎样，电影的任务是需要明晰的呈现不同的时空。在这部影片里，导演并不想把时空处理的明晰，他似乎是要制造混沌。一个一个时空碎片，以某种不显见的逻辑串联在一起，他把过去和现在砸进一块平面，和盘托出。就像女主人公抽完大麻之后的头脑，无来处，无去处，遍布的是点状的惊奇。第四个障碍是影片有很多手法，是导演刻意为之的艺术手法，但也会激怒很多人。特写镜头总是用来给人压迫感的，频繁使用特写对观众不太友好。人物的视线通常是要避免直对镜头，如无必要，剧中人直视观众会让观众不知所措，尤其是在一个本来就不知所云的叙事里。影片中还充满了没头没脑的对话，谁能听懂女主人公关于电话号码开头两个数字的玄学纠缠，对艰苦尝试理解这段对话而失败的人来说影片提供的是毫无意义的挫败感。不停歇的法国歌曲也许在谄媚着艺术精英的高级时代品味。这部电影不太好看，处处令人心生困惑，但也没有难看到让人中途彻底放弃。影片有很多纯粹的矫饰，摄影和剪辑算是精巧的，影像放纵，叙事脆弱，大部分时间令观众气恼，偶尔也迷人有趣。作为剧情片，它是过分风格化的，作为实验电影，它是庸俗的。

当时偏爱彩色长围巾和软边帽打扮的雅格洛，找到了臭味相投的人，在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上的 “旧世界”Old World餐馆里，他和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一起抽大麻，又被吸收进了制片人伯特.施奈德Bert Schneider的朋友圈，施奈德＆鲍勃.拉菲尔森Bob Rafelson一起（鲍勃.拉菲尔森是《五支歌》的编剧，Bert Schneider是《五支歌》的制片人，当年被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靠着手下的摇滚乐队“猴子”Monkees赚了不少钱，他俩再加上史蒂夫.布劳纳Steve Blauner共同经营名为BBS的独立电影制作公司，施奈德给了雅格洛一个机会在公司投拍的第2部电影中，让他负责剪辑，就是1969年丹尼斯.霍珀Dennis Hopper＆彼得.方达Peter Fonda创作的《 逍遥骑士》Easy Rider大受追捧，雅格洛发现自己口才很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靠着之前为《逍遥骑士》所做的工作，雅格洛成功说服施奈德投资拍摄了处女作《避风港》A Safe Place, 1971，该片主演是杰克.尼科尔森＆塔斯黛.韦尔德TuesdayWeld（豆瓣分数5.4）但雅格洛非常希望能把威尔斯也拉过来一起演。，正巧，博格丹诺维奇这时候为了那本奥逊.威尔斯访谈录经常找威尔斯长谈，两人关系相当不错，于是雅格洛请他帮忙牵线搭桥但波格丹诺维奇对此并不看好“他不会答应的，他现在住纽约广场饭店，但你不能连剧本都还没有空着手就去找他，他很讨厌这种做法”谁都知道威尔斯是个盛气凌人不怒自威的人，而且牙尖嘴利，对于笨蛋没什么耐心。“我找你的原因是我要替伯特.施奈德（《五支歌》的制片人）拍电影，彼得也要替他拍部电影，是我撮合他们的——我知道伯特.施奈德是谁。——彼得要拍的是《最后一部电影》The Last Picture Show——是，那是好事——而我要拍的是《避风港》，我想要你来演——剧本带了吗?——剧本还没写好——为什么不写?——因为得看是谁来演，你演或者找别的什么人来演，剧本会截然不同——没剧本的话，我没兴趣——你要演的是个魔术师（奥森自学魔术会变戏法）——魔术师?本人就是个魔术师啊，当然是业余的，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当导演又是你写的头一个剧本，这种情况我没法接——什么叫你没法接?《 公民凯恩》就是你写的头一个剧本——你能确定我演的是个魔术师吗?——确定，而且我还在考虑，想让这角色带点犹太人口音，知道你在伦敦的时候总爱去那家犹太人饭店吃午饭。听说你认为是个犹.....——我确实是犹太人，伯恩斯坦大夫很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思考了一阵又问，我能穿 斗篷吗?——当然可以，就穿斗篷——OK，这戏我接了”，《避风港》剧组的人都是老江湖，面对这位头扎马尾辫、脚穿一双紧绷绷的白色卡培娇舞鞋（芭蕾舞鞋，我买过）的年轻导演，都不拿正眼瞧，拍摄时全都别上了美国国旗胸针(1971年越战犹酣)，午休时分，雅格洛＆施奈德＆尼科尔森＆韦尔德一起坐着，威尔斯加入进来说“就是你这个狂妄自大的小毛孩，非逼着我来拍这戏，这会儿你还觉得光靠狂妄自大就管用吗?——不怎么管用，下边的人都讨厌我，态度消极。不管要他们拍什么，他们要不就说，这 样拍没法剪，要不就是剧本里没这段，每拍一个镜头都得经历一番斗争，真让人精疲力竭。——上帝啊，我忘了跟你说了，以后你就告诉他们，这拍的是个梦境。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相信我，你就是因为相信我才来找我的。去吧”，雅格洛又有一个设计复杂精细的镜头要拍，但摄影克拉迪纳Richard C.Kratina却说拍不了这个，为什么拍不了?——这样拍没法剪——那是个梦境——梦境?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这就拍去，拍出来保证迷幻。雅格洛找威尔斯问了“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啊?不管我要拍的是什么，只要我一说是梦境，他们就都乖乖听话了。——你得理解这些人，他们为生计操劳，那种日子过得很苦，而且还得事事按部就班，从早干到晚，吃完饭先安顿好孩子然后自己才能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5点他们又得回剧组开工，这些人生活中处处讲究规矩，只有睡着了做梦才是真正自由的，所以你告诉他们，那拍是个梦境，立刻一切规矩都不存在了，他们的创造力、想象力全都释放出来了，不管你要什么他们都有本事能拍出来”这是雅格洛这辈子得到最好的建议，威尔斯后来又给雅格洛上了2课:第1“ 为自己拍电影，永远不要妥协，如果今天你妥协让步了，阴影会跟着你一辈子”。第2“永远别让好莱坞控制了你的工具，否则迟早有天他们会把它夺走”。雅格洛把《避风港》放给施奈德看，施奈德看完哭了雅格洛心想好极了我打动他了，可施奈德却说“很打动我，但我也真够混蛋的——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电影一分钱都赚不着，太抽象、太诗意了，这部戏里只有一个人比你更不管不顾的，那就是我，因为我竟然会允许你拍这么一部电影，可我为什么会允许呢?那是因为它把我给看哭了”